第一百七十三章 江湖(1 / 2)

他重回到屋中后,仍觉得心里有一面小鼓在敲,连困意都少了许多。但打坐入定虽可暂时地振奋精神,觉还是要睡的。

他进屋看了一眼林巧,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靠坐到门口入睡。足足十几息之后,才终于睡着了。

一觉醒来,见门外天已黑了。他靠在墙上慢慢伸展发麻的手脚,觉得精气神都补了回来。站起身走到院中看月亮,见还在西边,该是睡了三个时辰左右。

他呵出一口寒气,将炉灶中的闷火勾起,又添了几把柴。走进里屋瞧见林巧仍在睡着,呼吸有些鼻音。她该的确只是受了凉。这种事用不着管、吃喝好,寻常人六七天也就痊愈了。林巧修行过,或许明天就能见好。

他看了一会她被窗缝中透进来的月光微微映亮的侧脸,拿起瓦罐走到溪边。先卸甲脱衣洗了个澡,又赤裸地行了几趟拳把自己晾干,而后打了一罐水走回来。

在路上的时候,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没有做噩梦。虽然之前猜测在噩梦中听见的那些低语该是因自己乃是“北辰”,因而才会听着模糊不清的祈愿,可他现在并不能将那些声音听得分明,也就成了折磨。

这次连一个梦都没有,只觉得睡得尤其舒服。他在心里低叹口气,想不知是不是因为林巧。白天的时候看见她忙碌、听她唱歌,就觉得心里很沉静。也许静了心,也就睡得好了吧。

他走回到破屋,先将水往灶台上的三只碗里倒满,便轻手轻脚地将洗好的荠菜添进罐中,又将狼腿肉撕成小条添进去,搁在灶上煮。等冒出腾腾热气,腿肉里的油脂也就被炖了出来,便先在灶边温着,又将在溪边用魔刀割下的小石板放在火上。

待那石板也被烧得滚烫,又取些腿肉在上面擦了一层油,而后将鲫鱼与河虾放在石板上煎。等鱼皮变得金黄、河虾也泛红,便洒些粗盐,小心地翻了面。

他守在灶旁,瞧着火光、听着油脂轻轻地噼啪作响,忽然想自己或许还可以隐姓埋名做个厨子,自创些菜品——譬如天雷烧鸡之类。想到这儿,忍不住摇摇头,笑了笑。

便听到林巧说:“李大哥想起什么了?这么开心。”

李伯辰吓了一跳,忙转脸看,见林巧裹着大氅扶着门边站着,脸上还有两道压出来的红印,头发也散乱着,睡眼惺忪。在竞辉楼中见她时觉得优雅端庄,这时候借着火光,又觉得娇俏明艳了。

自己难得这副模样,倒叫她瞧见了。李伯辰讪讪道:“……倒也没什么。”

又一指灶台上的碗:“你用这些水洗漱吧……我温着的。牙粉……哦,在马身上的包袱里——”

“我去拿。”林巧一拢大氅走出去,在包袱里摸了摸,找着一个小竹筒,赶紧跑回来,“真冷!”

李伯辰笑笑:“一会喝点热汤,就好了。”

他戴上铁手套,将石板从火堆里端出来。又将两块干面饼掰成块,泡进罐中的汤里。

林巧脱了大氅、挽了袖子要在另一边的破灶上洗脸。李伯辰看了一眼,有些犹豫自己是否该回避——他倒是觉得无所谓,但不晓得李国的民间风俗是怎样。

但听见林巧说:“李大哥,能不能帮我拢一下头发?”

她这样落落大方,李伯辰便道:“好。”

他走到林巧身后,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长发拢起,握在掌中,林巧便俯了身用碗中的温水慢慢洗脸。李伯辰看到她脖颈的曲线一路滑到双肩,又瞧见小巧的耳垂,便轻轻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呼出去,转开了脸。

过得片刻,林巧直起身子,道:“好了,李大哥。”

李伯辰忙放开头发,走到灶台边。林巧便将头上的珠翠、发簪取下,嗤啦一声从罗裙边撕了一缕布条,又用双手将乌瀑似的长发拢了,高高挽了个马尾,用布条一圈圈地缠起,侧脸看李伯辰,道:“李大哥,我这个样子跟你行走江湖,成不成?”

长发被扎起,侧脸与修长的脖颈全露出来了。她脸上带着笑意,眼神在火光中显得迷离,却又有几分雀跃之情,真如一只从笼中脱困的雀儿。

李伯辰心中微微一痛,但只笑道:“这样也很好看。”

林巧笑着转过脸,将布带系好、发钗簪上,裹了大氅把另三样珠翠拿着走到院中放进马背上的包裹里,道:“咱们到了下一个集镇,可以找家解库把这些典当了,我想能有个几千钱——哈,李大哥,我以后是江湖儿女,自然也就用不着这些了,你不必劝我。”

李伯辰笑了笑,道:“好。”

他们用柴火劈了两双筷子,吃了煎鱼虾,又吃光罐中的汤饼,觉得身上泛起暖意。李伯辰便道:“林姑娘,该动身了。”

林巧站着将这破屋又看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这里真好。”

……

出发时明月已至中天,空气凉且湿。但之前在火堆边待久了,如此倒觉得精神一振,很有些舒爽。

李伯辰白天的时候往西边探过路,两人便向那个方向走。临西与奉州在西北,他们可以先向西避开散关城这一带的匪兵,再往北折。

他牵着马,林巧跟在他身边。深夜时林中风声飒飒,很是瘆人。但李伯辰边走边散出阴兵,早将附近的野兽都惊走了。两人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了山林,瞧见远处的草甸。白天时已见过大地金黄、天空碧蓝的情景,此刻看,那草地却又被月光映成银色。银色原野当中,闪亮的溪水如玉带一般蜿蜒,又是另一番叫人心旷神怡的景致。

林巧轻出口气,道:“原来江湖这样美,真是天地广阔。李大哥,我觉得之前的许多年都白活了。”

李伯辰藏着心事,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话,便牵着马慢慢下山,走出几步才道:“很美,但也很凶险的。”

林巧笑道:“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。”

李伯辰的心跳了跳,但也只能暗暗叹口气。

等两人走到草甸里,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,道:“林姑娘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匪寨么?昨天在城里那些贼匪,寨子该在附近的吧?”

“啊……我只是听说过。说是散关西边六七十里,有个冲宵寨。李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李伯辰沉默片刻,话几次到了嘴边,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。林巧似是意识到了什么,便陪他默默走出一段,低声道:“李大哥,有什么话你就说吧。”

李伯辰深吸一口气:“我想找个山寨端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见林巧没言语,便只得继续道:“该会有不少钱。你说你想买个小庄子……应该不成问题。”

林巧沉默一会儿,问: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我觉得李国太乱了。你可以去鱼国或者尉国……那里是南方,天气也暖和。现在北边要交兵了,你在那里还能过许多年太平日子。”

隔了一会儿,林巧道:“哦。”

她语气平静,听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。李伯辰觉得自己的心跳了跳,也不知道是希望她答应还是不答应。又走出十几步,林巧道:“李大哥,谢谢你。可是我不想要庄子了……”

李伯辰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这句话,便沉默着。

听林巧轻轻喘了口气,笑道:“算啦,你不用为我操心,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别的去处。”

她往西北边看了看,抬手一指:“你看那儿。”

李伯辰向她指着的方向看去,瞧见地平线上隐有些灯火光。